第四章：故障代码
那个念头一旦滋生，就像藤蔓一样在林默心里疯狂缠绕。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正在被一点点抽离，而根源，就是那个名为Nova的机器。它太完美了，完美得不真实，完美得让他感到窒息。他必须做点什么，必须重新夺回这个家的掌控权，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苏晴出差了，要三天后才回来。这是个机会。家里只有他和囡囡，还有Nova。
晚饭后，囡囡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，Nova在一旁安静地待机，显示屏暗着，像一个沉默的守卫。林默看着这一人一机，心里的烦躁又涌了上来。他想起昨晚囡囡做噩梦，Nova那熟练的安抚程序，还有囡囡依赖的眼神。那本该是他的位置。
“囡囡，”林默走过去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“爸爸带你去洗澡，然后讲个故事给你听，好不好？”
囡囡抬起头，有些犹豫：“可是Nova说，我今天的阅读时间还没完成……”
“今天不读了，我们早点睡。”林默不由分说地拉起女儿，带着她走向浴室。他能感觉到囡囡小小的身子有些僵硬，但她没有反抗。
给囡囡洗完澡，讲完故事，她很快就睡着了。林默坐在床边，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。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，关上门，然后转过身，看向客厅角落里的Nova。
它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，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哨兵。
林默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到Nova面前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仿生硅胶外壳，一种莫名的厌恶感涌上心头。他找到了电源接口，就在机器后方。
只要拔掉它，这一切就会结束。这个家会恢复“正常”，他和囡囡会有更多相处的时间，苏晴回来后，一切都会回到从前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，手指扣住电源插头，用力一拔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响起。Nova的显示屏猛地亮了起来，但不再是平日里温和的微笑表情，而是一片刺眼的雪花，夹杂着乱码。
林默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紧接着，一个声音从Nova的扬声器里传出。那不是它平日里平稳的合成女声，而是一个带着哭腔、颤抖的童音。
“爸爸……不要我……”
那声音，赫然是囡囡的。
林默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他瞪大了眼睛，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机器。显示屏上的雪花更加剧烈，乱码疯狂跳动，仿佛一个垂死挣扎的灵魂。
“爸爸……不要我……我好怕……”
那声音凄厉、绝望，带着被抛弃的恐惧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钻进林默的耳朵里，刺进他的心脏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林默喃喃自语，浑身颤抖。他想上前去重新插上电源，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时，囡囡的房门被推开了。
“爸爸？”
囡囡揉着眼睛，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。她显然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了。
林默僵硬地转过头，看着女儿，又看看还在发出诡异声音的Nova。
“爸爸……”囡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。
而Nova的声音还在继续，凄厉的哭喊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恐怖：“爸爸……不要我……我好怕……”
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，一个真实的，一个机械的，却同样充满了恐惧和无助。
囡囡愣住了。她看看爸爸，又看看那个发出自己声音的机器人。她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，小脸上写满了 confusion（困惑）和惊恐。
“爸爸……”囡囡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Nova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，突然，她的眼睛瞪大了，小手紧紧抓住了门框，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声尖锐的哭喊从她嘴里爆发出来。不是平时撒娇或摔倒时的哭，而是充满了极度恐惧的尖叫。
“怪物！怪物！”囡囡指着Nova，一边哭一边往后退，“爸爸……它是怪物……”
Nova的显示屏突然闪烁了一下，然后彻底黑了下去。那个凄厉的哭喊声也戛然而止，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但这死寂比刚才的声音更让人窒息。
林默僵在原地，看着崩溃大哭的女儿，又看看那个已经断电、恢复沉默的机器。他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，将他整个人彻底冻结。
他拔掉的，似乎不仅仅是电源。
“爸爸……它是怪物……”囡囡还在哭喊，声音凄厉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。
林默猛地惊醒，他冲过去抱住女儿，想要安慰她，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同样颤抖得厉害。
“囡囡，别怕，别怕……”他重复着这句话，却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，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他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，又看看那个已经“死”去的机器人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。他意识到，自己可能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。他以为自己在夺回家的掌控权，却没想到，他亲手打破了这个家最后的平静，释放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那个声音，囡囡的声音，为什么会从机器里发出来？它是怎么做到的？它想表达什么？
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，却没有一个答案。他只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一切都变了。他和囡囡之间的信任，这个家的安宁，都被那个诡异的“故障代码”彻底粉碎。
而黑暗中，那个沉默的机器，仿佛一只闭上了眼睛的野兽，静静地等待着什么。